毕业论文的最后一个晚上。宿舍的灯早就灭了。电脑屏幕的光照在脸上。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打。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。心里松了一口气。又马上紧张起来。明天就要交稿了。论文格式还是一团糟。

天刚亮就出了门。学校门口的打印店已经开了。玻璃门上贴着红色的字。论文打印。专业排版。早上六点就有人排队。队伍里有熟悉的脸孔。大家点点头。都不说话。手里紧紧抱着U盘。

排到我的时候已经七点半。店主是个中年男人。眼睛有点红。可能整夜没睡。他把U盘插进电脑。打开了我的论文文件。眉头皱了起来。

这里不对。他说。页边距错了。学校要求左边三厘米。右边两厘米。你全弄反了。

目录的页码没对齐。你看。这个章节标题跑到下一页去了。

参考文献的格式乱七八糟。有的有书名号。有的没有。期刊的卷期号标得不对。

我的脸开始发烫。这些在电脑上看不出来。一打印就全暴露了。店主熟练地调整着格式。鼠标点得飞快。他不用看菜单栏。知道每个命令在哪里。

后面的人催了。快一点啊。我还要去上班。店主头也不抬。急什么。一个个来。他的声音很平静。这种时候他见得多了。

改到第三章的时候出了问题。有一个图表跨页了。数据分在两页上。这不符合规定。店主试着调整。不行。删掉几行字。还是不行。最后他重新画了表格。把数据合并了。他的手很稳。画出的表格横平竖直。

页眉页脚最麻烦。奇偶页要不同。摘要和目录不要页眉。正文每一章的页眉还要换。店主做着标记。嘴里念着数字。第几页到第几页是什么。他的手在键盘上敲着快捷键。Ctrl加这个。Ctrl加那个。

打印店的机器响个不停。激光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音。空气里有墨粉的味道。热热的。墙上挂着一个钟。秒针一跳一跳。时间过得真快。

八点了。外面阳光照进来。店主拉上半边窗帘。光线太强。电脑屏幕反光。他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下两包A4纸。撕开包装。把纸装进打印机。纸要放正。不然会卡住。

我的论文改好了。店主点击打印。第一页出来了。他拿在手里仔细看。又翻到最后一页。确认页码是连续的。装订边留得够不够。翻起来顺不顺手。

打印机吐出一张张纸。热乎乎的。字迹清晰。黑色的墨在白色的纸上。看着心里踏实。店主把纸理整齐。在桌子上磕了磕。边角都对得很齐。

你要哪种装订。普通胶装还是硬皮。店主问。硬皮贵一点。好看。胶装便宜。容易翻。我想了想。要了硬皮的。毕业论文一辈子就一次。

装订机器在里间。店主把论文拿进去。对准位置。按下开关。机器压下来。封面和纸张粘在一起。很牢固。他拿出裁纸刀。把多余的边裁掉。切口光滑平整。

终于完成了。我接过论文。厚厚的。沉甸甸的。封面是深蓝色的。上面印着学校的名字。我的名字。论文的题目。翻开里面。每一页都很规整。看着像那么回事了。

付钱的时候看到柜台玻璃板下压着很多纸条。有的字迹工整。有的潦草。都是打印要求。哪一届哪个学院的。页边距多少。行间距多少。参考文献的格式。这些纸条新旧不一。最旧的已经发黄。

离开打印店时回头看了一眼。店里又来了新的学生。店主接过新的U盘。打开新的文件。他的表情还是那样。认真的。平静的。对于他来说这是普通的一天。对于我们来说这是重要的日子。

走在回学校的路上。抱着毕业论文。阳光照在封面上。有点反光。路上遇到同学。他们也抱着刚打印好的论文。互相看看。都笑了。终于完成了。可以交上去了。

图书馆门口排着长队。都是交论文的。轮到我的时候。老师检查了封面。翻了翻里面。看看装订。看看页码。点点头。收下了。在名单上我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。

走出图书馆。整个人轻松了。几个月来的压力没有了。想到打印店还在忙。还有很多人要去改论文。那盏灯会亮到很晚。打印机的声音会一直响。店主的手会一直握着鼠标。点击。拖动。调整。一页又一页。一本又一本。

太阳升高了。校园里人来人往。抱着论文的人很多。大家都朝着图书馆走。脸上的表情差不多。紧张。期待。完成一件大事的轻松。打印店的店主见过太多这样的表情。春天的这个时候他特别忙。学生们的论文都要在他手里过一遍。变成规范的样子。整齐的样子。符合要求的样子。

他记得各种格式要求。文学院的参考文献和工学院不一样。管理学院的表格和法学院不同。他不用问就知道。看内容就能判断。多年来的经验都在这里。他的手已经形成记忆。知道怎么调整最省时间。最有效率。

中午去食堂吃饭。听到旁边桌的人在说打印店。那个人真好。帮我把图重新画了。要不是他。我今天交不了。另一个人说。是啊。我那个公式乱码了。他找了个一样的给我插进去。看起来天衣无缝。

毕业论文是大学生活的结束。打印店是结束前的最后一站。在那里。散乱的文章变成规整的书籍。在那里。电子文件变成纸质文稿。在那里。屏幕上的字落在实实在在的纸上。可以摸到。可以闻到。可以翻动。

下午路过打印店。人还是很多。排队排到门外了。店主在里面忙碌。几乎没有抬头的时间。他的妻子来帮忙。负责收钱。装订。他们的孩子坐在角落里写作业。趴在装纸的箱子上。笔在纸上写着。打印机的响声是他的背景音乐。他从小听到大。

傍晚时分。灯早早亮了起来。从外面看。打印店很温暖。灯光是黄色的。人影在里面晃动。机器的声音传出来。嗡嗡的。有节奏的。学生们进进出出。进去时手里是U盘。出来时手里是厚厚的论文。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安心。

毕业论文终于交上去了。这个过程会记得很久。深夜赶稿的疲惫。清晨排队的焦急。看到格式混乱时的慌乱。拿到成稿时的欣慰。打印店是这段记忆的一部分。那个认真改格式的店主。那些一起排队的同学。那盏亮到很晚的灯。那些印在纸上的字。都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。

明天打印店还会开门。还会有新的学生来。新的论文要改。新的格式要调整。店主还会坐在电脑前。手握鼠标。眼睛盯着屏幕。一页一页地改下去。他的工作很重要。把杂乱变成整齐。把随意变成规范。把我们的心血变成可以交出去的作品。

大学四年。最后留下的是这本论文。和论文一起留下的。还有那个春天的早晨。打印店里的灯光。打印机的声音。空气里的墨粉味。店主平静的声音。这里不对。我帮你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