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辩结束了。成绩贴在公告栏上。公告栏在教学楼的大厅里。大厅里挤满了人。大家仰着头看。白色的纸上印着黑色的名字。名字后面跟着数字。数字代表成绩。红色的纸头是优秀。蓝色的纸头是良好。黄色的纸头是及格。只有三种颜色。
我看见了我的学号。学号后面是我的名字。名字后面是一个数字。九十二分。这是红色的纸。我的手心出汗了。我的同学拍我的肩膀。他说恭喜你。他说你分数很高。我点点头。我说谢谢。我挤出人群。我的心里有东西落下来。很重的的东西落下了。我走到楼梯拐角。我坐下来。楼梯是水泥的。很凉。我想起这四个月。
四个月前我拿到论文题目。题目很难。我不知道怎么写。我的导师给我三本书。他说你先看。我看了两个星期。我看不懂。我去找导师。导师在办公室喝茶。他用钢笔在我的本子上画。他画了一个框。他说你要先有框架。框架是房子的梁。没有梁房子会塌。我记住了框架。我每天去图书馆。图书馆八点开门。我七点五十在门口等。门口的保安认识我。他对我笑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。阳光在上午十点照到我的桌子。我的桌子堆满了书。有的书很旧。书页发黄。有的书是新买的。油墨味道很重。
我写了第一稿。我给导师看。导师看了十分钟。他说不行。他说这里不对。那里也不对。他说你的逻辑有问题。逻辑是路。读者要跟着你的路走。你的路上有坑。读者会摔跤。我拿回稿子。稿子上有很多红笔字。红笔字像伤口。我晚上睡不着。我躺在床上想逻辑。天花板是白色的。我想我的路在哪里。我的路上坑在哪里。我想明白了。我早晨五点起床。我改论文。我改了三遍。第三遍给导师。导师说可以了。他说现在像样子了。他说你再去查资料。资料是砖瓦。砖瓦要多。房子才结实。我查了更多的书。我找到一些外国人的文章。我看不懂英文。我用翻译软件。翻译软件有时候很怪。一个句子变成奇怪的汉语。我猜意思。我猜不出来就去问英语系的同学。他帮我讲。我记下来。我的笔记本写满了。笔记本是蓝色的封面。封面磨破了。
答辩前一天晚上我没有睡。我检查论文。我看每一个字。我看每一个标点。我怕有错字。错字是米饭里的沙子。老师会吃到沙子。老师会不高兴。我检查了三遍。天亮了。我洗脸。我用冷水。冷水让我清醒。我穿上白衬衫。衬衫有点皱。我用熨斗熨平。熨斗很热。衬衫冒出蒸汽。我穿上黑裤子。黑裤子很旧。但是干净。我照镜子。镜子里的我很紧张。我的嘴唇发白。我深呼吸。深呼吸五次。我出门。答辩教室在四楼。我走到二楼。我的腿发软。我扶住栏杆。栏杆是铁的。铁很凉。我继续走。
教室里坐着五个老师。老师都很严肃。中间的老师头发白了。他戴眼镜。他看我。我打开电脑。我连接投影仪。投影仪的光很亮。光里有灰尘在飞。我开始讲。我讲我的题目。我讲我的框架。我讲我的发现。我的声音发抖。我控制不住。我停下来。我喝水。水是矿泉水。水很凉。凉水让我好一点。我继续讲。我讲了二十分钟。讲完了。老师开始提问。第一个问题很难。我没想到。我想了十秒钟。十秒钟很长。教室里很安静。我听见空调的声音。空调在吹风。我回答。我的回答不完整。老师点点头。他没说对不对。第二个问题简单一些。我答上来了。第三个问题是我的导师问的。他对我眨眼睛。我知道他在帮我。我回答得很顺利。答辩结束了。老师说你可以出去了。我走出去。我关上门。门很重。我在走廊里站着。走廊很长。其他同学在等我。他们问我怎么样。我说不知道。我说等成绩吧。
现在成绩出来了。九十二分。红色纸。我坐在楼梯上。我想哭。但是我没有哭。我的心里空了一块。又满了一块。我想给我的妈妈打电话。妈妈在工厂上班。她现在在午休。我打电话。电话通了。妈妈的声音很累。我说妈妈我答辩成绩很好。九十二分。妈妈说什么分。我说就是很好的分数。妈妈笑了。妈妈说晚上买肉。我们吃肉。我说好。我挂电话。我的眼睛热了。我用手擦眼睛。手是干的。
我的同学走过来。他考了八十五分。蓝色纸。他说我们一起去吃饭。食堂今天有鸡腿。鸡腿是奖励。奖励我们完成了论文。我说好。我们下楼。楼下有风。风吹在我的脸上。脸上很舒服。阳光照在地上。地上有树叶。树叶是绿的。夏天来了。夏天过后我们就毕业了。毕业证书会印上我们的成绩。成绩会跟着我们。去找工作。去考试。去下一个地方。
我想起论文里的一个句子。那是我写了一个星期的句子。句子说:“所有的结束都是另一种测量的开始。”当时我觉得这句话很深奥。现在我不觉得深奥了。现在我明白了。成绩是测量。测量这四个月。测量我的早晨和夜晚。测量我的焦虑和坚持。测量结束了。新的测量马上开始。新的测量是什么。我不知道。我不需要现在知道。
食堂里很多人。大家都在说成绩。有人高兴。有人不高兴。高兴的人声音大。不高兴的人低头吃饭。我和同学买饭。我买了鸡腿。鸡腿炸得金黄。很香。我吃了一口。味道很好。我慢慢吃。我吃得很干净。骨头放在盘子里。骨头很小。像一个小小船。
吃完饭我们去操场。操场上有跑步的人。我们坐在看台上。看台是水泥的。水泥被太阳晒热了。同学说他要去南方工作。我说我可能留在这里。我们没说话。我们看天空。天空很蓝。云很少。一只鸟飞过去。鸟飞得很高。很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