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米莉·格里尔森死了。全镇的人都去送葬。男人们出于敬意。女人们好奇屋里到底什么样子。那幢房子许多年没人进去过。它曾经是白色的。有圆顶和尖塔。装点着十九世纪风格的漩涡纹饰。它坐落在一条曾经尊贵的街道上。汽车间和轧棉机包围了它。只有艾米莉小姐的屋子岿然不动。它像一座顽固的纪念碑。

她的父亲掌控了她的一生。格里尔森家族自视甚高。父亲赶走了所有年轻求爱者。他认为没人配得上艾米莉。家里挂着他的炭笔画像。画像里的父亲背影笔直。手握一根马鞭。艾米莉站在他身后。一袭白衣。身形模糊。父亲死后。艾米莉小姐病了很长一段时间。她不肯承认父亲死亡。镇上的妇女前来吊唁。她堵在门口。说父亲没有死。三天后牧师和医生劝说。她终于允许埋葬父亲。

父亲只留下这幢房子。人们有些高兴。艾米莉终于可怜了。她能体会一分一毫的艰难。父亲死后那个夏天。镇政府找上门。艾米莉小姐应该纳税。她拒绝。她说在杰斐逊镇不用纳税。这是沙多里斯上校说的。上校死了快十年了。第二天她来到政府办公室。税务官喊她“艾米莉小姐”。她不坐。身穿黑衣。身材消瘦。声音冰冷干燥。她要求官员去找沙多里斯上校。她说自己确实不用纳税。官员拿出一本厚厚的税簿。她看也不看。她重复那句“我在杰斐逊镇无税可纳”。她走了。留下官员们面面相觑。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。

父亲死后一年。镇上来了修路队。北方佬荷默·伯隆是工头。他高大黝黑。声音洪亮。眼睛颜色比脸浅。一群孩子跟在他身后。听他骂人。看他干活。礼拜天下午。人们看见艾米莉小姐和他驾着马车出游。黄轮轻便马车。配一对红棕马。艾米莉小姐昂着头。荷默歪戴帽子。嘴里叼着雪茄。手套捏在手里。这景象让全镇震惊。高贵安静的艾米莉小姐。竟和这个北方佬混在一起。一个打零工的人。女人们都说这是全镇的耻辱。也是青年们的坏榜样。显然格里尔森家的人也不会真正看得起北方佬。艾米莉小姐已经堕落了。她不顾体面。

艾米莉小姐的亲戚被请来了。两位堂姐妹从阿拉巴马赶来。她们更老派。更沉默。身材干瘦。穿着黑衣。荷默·伯隆不见了。堂姐妹住了大约一个星期。然后离开了。荷默·伯隆又出现了。他常在黄昏时分走进那扇白色大门。邻居们透过窗户窥视。他们看见两人在门口灯光下。他走进前门。从此再也没有人看见荷默·伯隆走出那扇门。艾米莉小姐买了一套银制男士梳妆用具。每件上都刻着“荷·伯”。她买了全套男式服装。包括睡衣。人们说他们要结婚了。女人们说艾米莉小姐三十多了。还算是个大家闺秀。总不能老是这么拖着。荷默自己说他喜欢男人。他不是结婚的类型。后来他说他要离开。去北方处理一些事务。他还会回来。人们最后一次看见他走进艾米莉小姐的家门。那是傍晚时分。前门在他身后关上。再也没打开。

艾米莉小姐开始深居简出。黑人老仆提着一个购物篮进出。前门偶尔开一条缝。她坐在窗后。身形日渐臃肿。头发渐渐灰白。几年后她开始教授瓷器彩绘课。亲戚家的孩子每周来一次。他们蹑手蹑脚。低声细语。屋子深处有灰尘的气味。一种封闭的。潮湿的。无人居住的气味。很快学生们也不来了。前门永远关闭。只有黑人仆役进出。他买菜。打扫院子。不说话。镇上推行免费邮政服务。艾米莉小姐拒绝安装门牌和邮箱。她什么都不接受。年复一年。送葬的人走进那扇终于打开的门。

楼上有一个房间四十年没人见过。房门锁着。葬礼之后人们撬开门。房间布置得像新房。褪色的玫瑰色窗帘。玫瑰色的灯罩。梳妆台。精细的水晶制品。白银的男士用具已经晦暗。刻着的字母“荷·伯”还在。领带挂在衣架上。椅子底下放着皮鞋。睡衣摆在床上。旁边有一个枕头。有人躺过的凹痕。俯身看去。凹痕里有一缕长长的铁灰色头发。

灰尘弥漫整个房间。灰尘覆盖一切。灰尘落在梳妆台的银器上。灰尘落在玫瑰色的窗帘上。灰尘落在床单上。灰尘落在枕头旁边那个头颅的轮廓上。那轮廓旁边。另一只枕头上。人们看见一套仔细折叠的西装。一件衬衫。一双鞋。一双手套。还有一根领带。仿佛一个人刚刚脱下来。然而西装里面是空的。它们包裹的肉体已经不见。在旁边的枕头上。那铁灰色的头发旁边。人们发现另一缕头发。颜色较深。卷曲。显然属于一个更年轻的人。

两缕头发纠缠在一起。像两只沉睡的手。枕头上有淡淡的痕迹。不是灰尘。是一种更深的。更难以清除的印记。那是头颅长久压出的凹陷。仿佛有人在那里躺了非常非常久。久到时间本身已经凝固。久到灰尘都不敢打扰。

楼下大厅的炭笔画像还在。父亲握着马鞭。艾米莉小姐站在身后。他们望着空无一人的客厅。望着紧闭的大门。望着这个终于闯进来的世界。画像里的时间永远停在从前。楼上的时间停在某个更晚的夜晚。两个时间从未相遇。它们被一道锁住的门隔开。被四十年尘埃隔开。被一种固执的寂静隔开。

艾米莉小姐现在躺在楼下客厅里。棺材周围摆满鲜花。三天的哀悼之后。她将被抬出这幢房子。埋入家族墓地。和她父亲一起。和所有格里尔森家的人一起。小镇继续运转。汽车在街上奔驰。轧棉机轰鸣作响。年轻人在新建的电影院约会。没有人再提起荷默·伯隆。没有人记得那个驾着黄轮马车的下午。那些窥视的窗户陆续关闭。人们有了新的谈资。新的秘密。艾米莉小姐的房子依然矗立。它白色的外表日渐晦暗。圆顶和尖塔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。阴影里。野草开始生长。